(一)

頰上微熱的溫度令我稍感不適,緩緩張開眼才發現窗框上陽光已篩落在我臉上,轉頭望向時鐘已六點多了。

起身盥洗後趕緊下樓至廚房作了幾道簡食端放於餐桌,再上二樓走至一間黑檀木雕製成門的臥房外,輕敲兩下,

裡頭傳來因剛睡醒而顯粗嗄的低沉嗓音。「進來。」

轉開門進入,迎面而來的是一幅令人口乾舌燥的畫面,一名全身只著純白三角褲的精壯男人正坐在床沿撥弄他三分短的平頭。

我頓了會兒,隨即開口。「爸,下來吃早餐了。」

「嗯。」一貫簡短的回應,透著過度沉穩。

我率先下樓等著他,不久,一身黑西裝白襯衫的他邊走下樓邊將暗褐色領帶打上,坐在我右側的他開始吃著對一般人略顯多的早餐,

他一向胃口不小。

我望著牆架上一張與自己略為神似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名美麗的女子,笑得極為燦爛卻也蒼白,那是我母親。

劉震,我的父親,自媽去世後即一人扶養我,斜瞥他剛毅的側臉,雖已年屆三十八歲但他扔如二十幾歲般健壯。

黑西裝因他厚實的胸膛而隆起,因職業的需要,一直以來他都是這身打扮,他是刑事局專案組組長,

因此他的嚴謹沉穩與固執的個性或多或少是自他職業而來。

他起身,一百八十九公分的高大身材立刻形成一道暗影籠罩我,將桌上的碗盤收起拿至流理台,

當然,僅只是放而不是洗,他不洗碗的,我想這與他的大男人主義有關吧。

凝視他高壯的背影,我與他真的差很多,雖然是他兒子,但我身上沒有任何一項特質是遺傳到他,

光是纖瘦的骨架即和他差別甚大。我的一切皆遺傳至母親,或許說複製更貼切吧!因我跟母親長得真的很相像,

任何認識母親的人第一次看到我無不驚訝於我的面容,然而母親遺傳給我的不僅只是外表,

還有羸弱的體質——母親是死於重病的。

在媽還在世時,她跟我說過她自小時身體就很糟,亦因此,她時常對我說抱歉,

她一直對自己將病弱的體值遺傳給我感到愧疚,但我真的不覺那有什麼。

「小恆,走了。」他站在門邊叫喚我。

「知道了,等我一下。」我趕緊去拿書包。

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一閃而過的街景。因我身體虛弱的原故,即使上了高中二年級,爸仍堅持開車接送我,

可常常放學時因他還在處理公務而得自己坐車回家。

「今天我會晚點回家,不用幫我準備晚餐了。」他突然說,打破沉默。

「還要處理案子嗎?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他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加班到零晨一、兩點才回來,

這幾天他睡的時數甚至不到十二小時,即使他真的是超人也不用如此操勞自己吧!

「嗯,我會的。」他朝後視鏡向我勾了一抹笑,一時間我竟語滯、臉頰燥熱。他很少笑,大部份時間都是一張嚴肅的臉。

到達學校後,我仍滿腦子想著他剛才的那抹笑,導致有人在旁叫我,我卻遲遲沒反應。

「喔,誰打我啊!」忽然頭上一陣疼痛逼我回神望向身旁的人。

「劉亦恆,一大早你就在發什麼春啊!看你一臉不良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麼。」張天承一臉可惡。

「你想太多了好嗎?」我白他一眼,雖然他說的是事實。

張天承是我國中時的好友,明明是兩個差異極大的人卻反常的契合,我和張天承就是這樣的朋友,我們很好,

好到連我的性向他都知道,雖然他是異性戀但他卻沒因我的性向而感到排斥。

當初想說跟他表明時一直害怕會失去這個朋友,結果沒想到他卻立刻拿我的性向開我玩笑,當下我登時鬆口氣,

我知道他是不介意的,因為有些人在你表明後突然跟你變得很客氣,口說他不介意,

但實際上他會開始和你漸行漸遠,因此我是感謝張天承的。

「真的是我想太多嗎,可剛才我明明看到你望著你爸離去的地方發呆啊,難道是我鬼打牆嗎?奇怪了。」

他滿口揶揄,一向惡劣的本性還是沒改。

「你很煩ㄟ,是,我承認了行吧!」真受不了他。聞言,他笑得更賤。

只有和他在一起時我才能這麼放鬆無所顧忌,他的活潑很容易影響周遭的人,也難怪總有一票女性跟在他身後。

跟爸相處時卻截然不同,因爸的嚴謹我對他總有一份畏懼,和他在一起時我總是小心翼翼,一方面是敬畏,

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對他有莫名的眷戀。

是的,我喜歡我的父親,儘管這是多麼不容於社會禮俗的執著,但我仍是不自覺地陷入不倫的網中。

下午第八節課,望著窗外橙黃的天,也快放學了,今天又得一個人回到家……

拿起鑰匙打開門,一室的黑暗,已經好幾年來都是如此孤獨地過了,以往媽還在世時,

爸雖工作到很晚才回來但至少有媽陪我,媽死後,我就一直是一個人度過這寂靜的夜晚。

牆鐘敲出十二點的鐘聲,躺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我偏首看著仍無動靜的大門。偶爾,我會在客廳等著他回來,

但我會在聽到車子行駛進車庫時趕緊上樓躺臥床上裝睡,因為倘若爸知道我為了等他而不睡,到時一定是一陣責備。

繼續看著手上的書,書上密密麻麻的字漸漸模糊,闔上書,沉重的眼皮已經在抗議,將手機調設鬧鐘,先睡個半小時,

看情形兩點前他是不會回來的。

將身體再往沙發蜷縮,調整舒適的位置後我很快地陷入昏睡……

「小恆,醒醒。」

「怎麼睡在這,會感冒的。」他略帶疲倦的嗓音更為沙啞。「起來了,上樓去睡。」

「嗯……」我緩緩伸展軀體,但卻毫無動靜,為此,我忍不住大著膽子亦或是太睏所以神智不清吧。

「爸,抱我上去,我好累。」

聽到我帶點孩子氣的要求,他微微皺起他濃黑的眉。「這麼大了還撒嬌。」

即便他嘴裡這麼說,但他已彎腰將我抱起,對於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七公分的我,高大的他要將我抱起不費吹灰之力。

倚靠在他厚實的胸膛,我清楚地聆聽到他沉重規律的心跳,隔著一件單薄的襯衫,他熨燙的體溫令我不自覺更往他懷裡依偎。

當他將我放至床上時,我仍抓著他的衣袖,並順著他認為我因想睡而神智模糊的想法,

更進一步地向他要求。「爸,留下來陪我睡。」

他只是用他巨大的手掌撫揉我的頭。「呵,小鬼。」

我凝望被他帶上的門,唉,終究是不行…..






(二)

我昨天晚上竟然做了那麼具暗示性的舉動,天啊,希望爸已經忘了那些事!

外頭耀眼的陽光提醒我不早了,下樓到客廳時看到爸已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睡醒了?」他問,視線仍停放在報紙上。

「嗯,昨天有點累,所以睡晚了。」我回答得很心虛,深怕他提及昨天的事。

他不再出聲,我也就放下心,走向廚房開起冰箱看著還剩那些食材可以煮中餐,只是零星的蔥蒜令我皺起眉頭,又得跑一趟超商了。

走至客廳我向爸告知。「食物沒了,我出去買中餐要烹煮的食材。」

在玄關穿鞋時,身旁忽然出現一道暗影。

「我陪你去,反正沒事。」他將大腳套進球鞋。  

心中一陣喜悅,這是他第二次陪我去買東西。「那我們用走的吧,超商離這並不遠。」其實是可以跟他處得更久。

「都行。」他不反對。

我們沿路走著,接近正午的驕陽熾熱地曝曬著,感到手臂上的皮膚已開始紅腫時我不禁暗自惱了下,

出門時忘了擦防曬乳,沒想到今天太陽這麼大。

我的皮膚一向是曬沒多久太陽即會紅腫脫皮,這種爛膚質一直令我很困擾。

正想著該如何躲避陽光時,爸忽然走至我身旁,立刻形成一堵牆替我擋去烈日。

「謝謝。」我有點抱歉地說,若不是我提議要步行至超商,他也不必跟我一起曬著強烈的陽光。

「跟爸客氣什麼。」他對我的道謝感到好笑。

聞言,我不禁扯開嘴角。他對我是寵溺的,一向嚴肅的他在面對我時總是放寬了許多標準與原則。

好不容易抵達超商,我迫不及待跑進裡頭享受空調的涼爽,或許是因為剛才處在高溫的狀態過久,一經冷氣的吹拂我霎時一陣暈眩,腳步踉蹌。

「怎麼,是不是中暑了?」一雙厚掌按扶住我的肩,爸看著我蒼白的臉色。

「嗯,我不要緊,趕快去買食材吧,不然等會兒就沒飯吃了。』我逞強地站穩後即往蔬果區走去,爸看我如此堅持也就隨我,

但他為保安全還是一直在我身旁輕攙著我。

在挑選麵粉時,因它放置在很高的地方迫使我非得蹎腳才碰的到,就在我努力想拿起一包高筋麵粉,一隻大手已快我一步將它拿下。

「要拿什麼跟我講就行了。」

「嗯。」此時我才覺得我和爸身高的差距實在很大,和他站在一起,我簡直是長不大的小鬼頭。

結帳後我才踏出超商,剛才強忍住的不適立即尾隨烈日侵襲我的意識,

眼前驀地一黑,全身的力氣宛如一瞬間被抽光,身體只能往後倒。

在我意識昏迷前,唯一感受到的就是背後寬闊的胸懷……

想用力睜開眼,不料頭部卻一陣暈疼,平緩後我試著慢慢將厚重的眼皮撐開,我知道第一個會出現在我眼前的一定是父親,

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總是會在第一時間出現,替我擋去危險。

當我轉頭看著床邊的男人,當然,那一定是爸。

「以後別再逞強。」他皺著一雙好看的濃眉。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我其實是有點開心的,這讓我感受到了他話裡的關心。

看著他仍深鎖的眉心,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撫摸。「別這麼愛皺眉頭,小心皺出皺紋來。」

對於我轉而觸摸他濃黑的眉,他終於伸手制止我再繼續放肆的可能。「都病了還頑皮。」他的嗓音雖沉重,卻帶了絲笑意。

我知道他不氣了。

「再休息一下。」他要求。

「你會陪我嗎?」我帶著一絲乞求問,多麼希望他能在旁守護我。

他沉默了下,而後微哂,那表情就像在說:真拿你沒輒。

「我在旁邊。」

我笑著睡著。

我醒來時天色已暗了,轉頭看床旁發現爸竟睡著了,他正以手撐持著臉頰。

凝視他沉睡的臉龐,失去平時的嚴肅,多了份孩子的稚氣。

我看著,突然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好想吻他,好想親吻這我愛戀的男人。

只要一次就夠了,就這麼一次吧!

鼓起膽子,我小心翼翼地靠向他陽剛俊帥的臉龐,看著他闔閉的眼,我將唇貼近他的唇——

噹、噹、噹……

牆上的鐘發出整點的報響。

霎時我全身血液宛若冰霜,一顆心快要跳出來。我反射性地將臉移開,瞪大雙眼看著父親的反應。

過了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眼,一臉惺忪。

「小恆,你臉怎麼那麼紅?」

「沒、沒事。」還好,還好他沒發現。

用力握緊手掌,只有我曉得,現在我顫抖得多嚴重。

「沒事就好。」他抬手看了錶。

「你現在也沒辦法煮飯,今天吃外食吧,我去訂。」他走出房外。

一直等到他將門帶上,我才用力喘了口氣,直到現在我仍心有餘悸。

只差那麼一點,就被發現了。





(三)  H

最近幾日爸比平時更晚回到家,似乎是這次的案子挺為棘手。

十一點多,坐在客廳看著電視,我仍等著他回來。

鈴、鈴、鈴……

門鈴忽然響了,這麼晚了會是誰?

我走去開門,門甫開,一陣濃烈的酒氣襲,我看到爸正被兩名他專案組的隊員攙扶著。

「小恆,今天為慶祝案子破了,大家喝了一點,因為組長被搶著敬酒,所以……」小周有點心虛地停頓。

「幫我把爸扶到沙發那就行了,謝謝。」

我知道,大家當然不會只喝「一點」。

送走爸的兩名隊員後,我走進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替躺臥在沙發的父親擦拭臉龐。

「唔……」他舒服地發出一聲深沉的喉音。

他喝酒,但不曾喝地這麼醉過,可見他今天有多麼開心。

「爸,醒醒,在這睡會著涼的。」我搖著他粗壯的臂膀。

在我努力叫喚下他終於站起身,但仍無法站穩,因此我只好在他身旁攙著他。

他高大的身材令我手部發痲,在上樓梯時,只能剛好容納兩人的寬度讓我不得不將身更挨向他。

他因酒精而高漲的體溫與醺人的酒氣令我不禁想在親吻他一回……

將他扶上床後,看著他剛毅又孩子氣的睡臉,我實在很想就這麼爬上床與他依偎。

劉亦恆,你在想什麼啊!

心底忽然冒出這一聲警告,是啊,我在想什麼呢。

打消這荒唐的念頭,我留戀地彎下腰望著他的臉龐。

忽然,一陣天旋,等我意識時,我已被爸壓在身下。

他凝視著我,眼中佈滿濃厚的情欲。

「晴……」他粗嗄地呢喃,強烈的酒氣拂向我的臉龐。

心一陣抽痛,原來他以為他壓制在懷中的人,是母親……

我不禁苦笑,你還期望什麼呢?不是早該知道結果是如此,但為何心還是痛得難以承受。

「阿震。」我回應。

倘若能夠有那麼一次,一次能正大光明地擁抱他、與他溫存的機會,那麼,即使當母親的替身又何妨。

我主動將唇貼上,原本被動的他立刻化為主動,以不容侵犯的強勢掠奪我口中的舌。

口中熱燙的觸感與苦澀的酒味直侵腦海,一陣強烈的酥麻在他粗糙的巨掌撫摸後漫延。

我開始沿著他的嘴往下舔吻,佈滿短髭剛毅的下巴,浮突筋脈的頸,碩大厚實的胸膛,

塊壘分明的腹肌,再往下我被將三角褲撐出驚人的形狀所嚇到。

將褲頭扯下,一根巨大的分身立即彈出並散發一種很男人的氣味。

伸手將它握住,才發現我一隻手竟無法握全,我舔吮著爸巨大的熾熱,即使我努力想將它含進口中也僅只能將它的頭部納入。

有好幾次爸將我的頭部往他的巨根按壓時都令我一陣乾嘔,它對我而言實在太過巨大了!

他突地把我壓住,將我的雙腳放置在他的肩上,他開始用他的分身穿刺但卻不尋洞口。

我失笑,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娼妓,可那都無所謂了……

看著他被酒精矇蔽的雙眼,我知道他現在只是需要有一個溫暖的地方來承受他欲望的發洩,

愣了下,我將他的巨大扶往我的洞口,懷著一絲顫抖。找到可進入的地方,他毫不猶豫地將熾熱挺進我的身體。

「啊——」強大的撕裂感與疼痛令我叫出聲。

「放鬆,等等就不痛了。」他露出難得的溫柔,但我知道那並不屬於我。

他又開始穿刺,但卻放輕許多。

漸漸地我感到體內流出了液體,低頭望才發現我大腿內側沾滿了自我體內流出的血。

經由血液的潤滑,他抽差地更為順暢,頻率亦慢慢增快。

剛開始劇烈的疼痛現在已漸減,取而代之的不是歡愉,是痲痺,畢竟爸的分身實在過於巨大,要感到舒服頗為困難。

即使如此我仍快樂,我最愛的男人正在自己體內,他正因我而感到歡愉。 

他開始加快動作,體內的巨大又膨漲一倍,隨著他略重的喘息我知道他快射了。

突然,他停下了所有動作,體內的分身開始抽搐,將他熱燙的體液射出。9

一會兒後,他才抽出並抱著我睡著,隨著他巨大的退出,大量的精液也緩緩流出。

貼著他的胸膛,一股鼻酸霎時湧上。

終於,終於我真正的屬於他了。

我以為我會比他早醒,然後再將一切回復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醒過來時我看見父親蹦著一張臉,我才明白事情的嚴重。

「你怎麼會睡在這?」他問得嚴肅。「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想將身子坐正,沒想到大腿內側忽地一疼。「啊——」

他看出我的異樣,馬上將覆蓋於我和他身上的棉被掀開——

「這……」看見他沾滿血的分身和我大腿間乾掉的血跡他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望著他更為嚴寒的臉,我知道以他的個性一定會自責到死,他的嚴謹不會容許這份錯誤的。

定了心,我決定把一切講明。「其實我——」

「對不起。」他打斷我要說出的話。

我楞望住他。對不起,這就是他的回覆。

與他對望,我等著下文。

「對不起。」他起身走出房間。

漠然瞪視前方,雙眼無焦距地放空,一人的臥房瞬間轉冷。

對不起,除了對不起外他沒任何話想對我說嗎?我要的從來就不是對不起!

但內心深處其實很明白,也只能是這個答案了。

我還能祈求聽到什麼呢?

倘若我真如此想……

那麼,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四)

他在躲我。

已經有好幾天沒看見他,除了早上送我去學校外,我就再也沒見到他。

我知道他在躲我,畢竟強暴自己的兒子這種不容世俗的事對他而言更是打擊。

但他卻不知,這場「強暴」徹頭徹尾都是我自願的,甚至該說是策劃。

「喂,亦恆你最近怎麼死氣沉沉的啊?」張天承有點擔心。

「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真的。」我敷衍,現在實在不想再談到那件事。

「反正有什麼事要講喔!不然朋友是拿來幹嘛的。」他看出我的隱瞞,但卻未追問。

「謝謝。」他真的很難讓人討厭。

「劉亦恆,學務處要你等等去報到。」班上一名女同學忽然出現。「嗯,我知道了,我等會去。」

「阿恆你該不會幹了什麼違規的事吧!?不然學務處幹嘛約談你啊?」某名張先生開始發揮他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雖然現在心情處於低潮,但我仍是白了他一眼。

「張天承,我長得有比你更像會犯法的臉嗎?」

「呸,你說這什麼鬼話,也不看看張老子我背後排了多長隊伍的女性想跟我交往。」

他又開始吹噓,雖然那是事實。

「也許她們都剛出獄啊。」

「劉亦恆!你別得寸進尺,看我怎麼修理你。」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卻笑得不懷好意。

他將兩手伸到我面前,彈出食指晃了晃。  就知道他會出這招,慘,我最怕養的,趕緊轉身向後跑。

「好了,我錯了大王,饒了我吧,我去學務處。」

「呵呵,知道厲害了吧!」他笑得白痴。

怎麼,我總覺得只要跟他在一起,智商就會自動降到十。

走進學務處,主任把我叫去,交代了些事。

出來時,我仔細看著手上的紙張……

回到家後我先將雜務處理完,接著拿了毛毯就躺在沙發上睡,時間才八點多。

已經一個禮拜了,我不想再這樣僵持下去,既然他沒勇氣面對,那麼就由我來打破沉默。

噹、噹、噹……

關掉鬧鐘,現在剛好是零晨五點鐘。

我曉得這禮拜他為了躲我大部份都是早上五點多至六點回來。

五點五十分,門終於被打開。

他進門後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他似乎驚訝我竟在等他。

「小恆?」他的下顎多了點鬍渣。

「你還要躲我躲到什麼時候?」他沉默。

「我一點也不在意那件事,你根本不需要這樣躲我。」

「但我在意,我竟強暴了自——」

「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我累了,我想將一切都攤開來,即使遍體鱗傷,我只想要他的答覆。

他盯著我,等我說下去。

「那天你喝醉了,你把我當成媽,是我自願上你的床的,從來就不是你強暴我!」

他眼中佈滿錯愕。

「爸,我喜歡你,一直以來我就很喜歡你,甚至是當媽的替身,只要能——」

「夠了!」我看見他臉色嚴厲。

「你瘋了不成,我是你爸啊!」他口氣憤怒。

「但我喜歡你,我不在意——」

「你有病嗎!?你這是不正常的!」

「爸……」

「好了,別在說了。」他迅速從我身旁走過,上了二樓臥房。

我漠然瞪視著前方。

有病!?不正常!這就是我決定豁出一切所得到的?

是我想的太美嗎?還是現實總是如此殘酷……

抹掉臉上的淚,低首看著桌上的紙張——  

「劉同學,美國校方有意進行一年制交換學生,你各項條件都符合,回去考慮看看再儘快給我答覆。」

這是昨天去學務處所被告知的事。

原本我仍在猶豫,但現在……

小說總是寫主角感情受挫時,就飛到國外療傷,而回國時就會出現轉折。

是不是會有轉折我不曉得。

但對遍體鱗傷的我而言。

或許,

逃避是最好的避風港。









(五)

他開車送我去學校的途中,我向他開口我想去美國交換學生的意願。

他沉默了會兒。

「一年嗎?那就去吧。」他說,沒有一絲猶豫。

「嗯……」我不曉得是什麼,心頭梗著一股空虛。

原來,他連留都不想留我……

手續很快就辦好,在出發的前晚,我正在整理行理時,爸忽然出現在臥房門口。

他望著我,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美國那凡事都得靠自己,沒有爸在身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一種暖暖的氣流自心中漫延,鼻子好酸……

我以為,他再也不會關心我了。

他又望了我一眼,而後轉身離開——

「爸,」我叫住他。「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沒有轉過身,僅是背對著我。

良久,久到我以為他就要這麼走掉時,他開口了。

「給我點時間想想。」話裡參雜濃濃的疲倦。

他走掉後,眼淚終於無法制止,我埋首想將淚水藏住,只是潰堤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隔天,我腫著像兔子一樣的眼被父親載至機場。

一路上我們都沉默不語,直至登機前他從未對我說過一句話。

即使在我離開的前一刻,他也不願跟我說一句「再見」嗎?

我搭乘手扶梯,轉頭看著他,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我,我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掙扎是什麼……

帶著沉鬱的心情上飛機,等著全部乘客登機時,我望著窗外停機坪旁翠綠的草皮。

「喂,你在發什呆啊?」

尋著聲音轉過頭看,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竟出現在我眼前。

「張天承!?你怎麼也在這?」我驚訝地問。

「不在這難道在機長室啊!」他回我一貫無聊的幽默。

我瞪他。

「又不是只有你是優等生,所以我當然也可以伸請啦!」

「喔,說到這我就有氣,你這小子實在很沒義氣,自己偷跑去美國也不跟我講,要不是我去挽拒伸請時發現你的回函,

我到現在還不曉得你要去美國呢!」他難得板起臉。

「對不起,我是想到美國後第一個通知你啊。」

「這有什麼差別啊!你要我踹你一腳嗎?」他怒吼。

「嗯,先生對不起,機上請保持安靜。」一名空姐突然走至我們坐位旁。 「喔,對不起……」張天承滿臉通紅地道歉。

看到這麼有趣的影像,我不禁偷偷吃笑。

「你還敢笑!也不看是誰引起的。」他刻意壓低音量,雖然我看他現在很想殺人。

我識相的忍住笑。

「對了,你為什麼要陪我去?」我還是對他的出現感到訝異。

「你在說什麼廢話,也不看看你是誰罩的,要是你在異地被欺負,那你叫我臉往哪擺。」

他很有江湖味地道,當然他不是混黑道的,他就是愛演戲。&

看著他裝瀟灑的賤樣我又忍不住笑起來。

他不說但我清楚的很,一切都只是關心我、怕我不會照顧自己。

「謝謝。」我語重心長。每次心情不好,他總能令我開心。

「喂,你該不會要給我搞感動到哭這一招吧?你最好停住喔,不然小心我扁你。」他可惡地笑。

「知道啦,你很煩ㄟ!」這傢伙真是……才剛想誇他而已。

望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台灣,心中昇起一種很平靜的感覺。

我想一年的時間應該足夠讓我和他將複雜的心思冷靜下來。

即使會很想念他,但我明白這短暫的分離是必要的。

我樂觀地想說服自己,童話式的情節一定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希望,一年後再踏上這片土地……

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六)

剛到美國的幾個月,一切都很新鮮也陌生,不過幸好有張天承陪著我,才讓這處在異國、人生地不熟的感覺不那麼難受。

而我們也交到很多美國的朋友,張天承的好人緣不分國籍,籃球隊的他站在那一群高大的美國人中一點也不顯突兀。

反倒是我,感覺就像是搭錯飛機來到大人國,這裡不論男女在我眼中都與爸和張天承一樣高大,

在台灣並非大家都那麼高,所以還沒什麼感覺,但到這裡不管和誰說話都得抬頭的情形實在很怪,

總覺得自己是被孤立的那一個。

不過當然也沒那麼糟啦,這裡的人絕對沒有我想的那麼恐怖,

相反的,他們對從異地來的我們非常友善,連我也交到許多好友。

平常假日時我們總是受同學的邀請跑到當地有名的景點玩,這樣說起來他們還真的有點像嚮導。

而在這上課確實讓我的外語進步很多,以往在國內所學的來這都能一一演練,不像在台灣,

你不可能整天與人講英文,但在這卻是被迫得講,想不進步神速都很難。

這天我和張天承一起和同學開車去附近的山區露營,這對我而言是很新鮮的事,

從小到大因為身體虛弱,幾乎很少到外頭玩,更別提露營。

大家吃喝玩樂一直到很晚時才進帳篷睡,與張天承睡同一個帳篷的我,聽著旁邊他很快地就發出規律的呼息。

只是在這安靜的夜裡,任我怎麼翻覆,父親的身影還是佔據著我的腦海。

我輕輕地爬出帳蓬,走到營地旁一處寬闊的陵原,坐在長滿翠嫩青草的地上,我抬頭看著一覽無垠的星空與森藍的月亮。

也只有在這無光害的山區才能如此透徹地觀看這片被人遺忘的夜空。

看著這一片陵原被明月*照成一種瀰漫著虛幻和淡淡哀愁的粉紫,思緒再也無法控制地飛向父親。

來這已經五個月了,我仍未打過電話給他,我怕一聽到他的聲音,才開始重建的心又會崩潰,

但我還是忍不住寄望著他會打過來,那怕只是一句你好不好,都能令我感到溫暖。

可是他似乎也鐵了心,從未打過一通電話。我們只是以E-mail互道平安,只是這樣而已……

我失笑,不是說好來這冷靜複雜的情緒嗎?怎麼感覺卻是又陷入另一個思念的牢網中。

「你很詐喔,發現這麼正點的地方也不通知。」

身旁忽然傳來張天承令人安定的嗓音。

我沒說話,他就逕自坐在我身旁,陪我看著星星。

「啊,讓你看一個東西。」他像是想到什麼,突然躺平在草地上。

他看我仍楞在那,乾脆起身把我抓住,讓我也躺下。

他讓我枕著他結實的臂膀。「有人說,只要像這樣,」他舉起另一隻手往心口處抓了一把空氣。

「把自己的願望抓起來,然後往星星丟,願望就會實現。」

「來,你也試試。」

即使知道這個傳說有可能是假的甚至是他捏造的,但我還是不疑有他地做了一次。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問得脆弱。

他看著夜空。「誰叫你那麼需要人照顧,何況我把你當弟弟看,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啊,問這什麼笨問題。」

過了好久,我才接續。

「你這樣會讓我有錯覺。」是啊,再這樣下去,我怕我會把他的關懷錯當成我所以為的愛……

「那也僅只是錯覺。」他的聲音被風吹得好遠。

「別亂想了。」他輕揉我的頭。

這晚我和他就這樣看著星星一直到天亮。

或許是那晚的月光太迷幻,我才會笨到,

把「他」當成他。

(七)

自從那晚和張天承一起仰望著夜空至天明後,我看到他總有一股莫名的尷尬。

他似乎也感覺到,卻什麼也不說,只是減少與我的互動。

直到兩個禮拜後一天夜晚,正躺在床上失眠的我輾轉翻覆著身體。

或許是聽到我挪動身體時彈簧床發出的聲響,睡我對面的張天承忽然拋過來一句話。

「你到底在在意什麼?」他問,提出這兩個禮拜我態度冷淡的疑慮。

「我……」其實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從那晚後我看到他總會感到尷尬。

他見我頓在那,終於說了句重話。

「若是你想在那因這莫名其妙的尷尬而輕易漠視我們的友情,那我也沒話說了。」

眼前忽然模糊,哽咽迅速湧上,止也止不住。

他第一次對我說這麼重的話。

心好痛,我從來就沒有要忽視我們的友情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我怕我喜歡上你。」我輕聲的道,說給自己聽。

怕他聽到我的哽咽,我將臉埋在棉被底下。

「原來是為了這麼無聊的事喔。」

床旁忽然響起他的嗓音。

我詫異地將被子掀開,看他正開朗地看著我。

「我還以為是多嚴重的事,竟然自己憋了——ㄟ!你怎麼哭了,該不會是因為我剛才的那番話吧!?」

他講到一半看見哭腫眼的我嚇了一跳。

「對不起啦!我剛剛是為了逼你說出原因才故意說了那些話的,我沒想到效果這麼大。」他忙陪笑臉。

「你很賤ㄟ……」我夾著濃濃鼻音咒罵他。

「是是是,你說什麼都對,只要不要在哭就好了。」他扮鬼臉給我看,真的是「鬼臉」,

很過火的那種,害我差點變成被嚇哭。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平復了情緒,我才開口問他。

「你真的不在意?」

「在意什麼?」他果然還在狀況外。

「如果我喜歡上你。」我說,注意他臉上的表情。

「喔,你說這個,若是你真的喜歡上我,那我也只好捨命陪君子囉,我就先充充數當個暫時牛郎,

然後再幫你物色人選好來替代我,不然我怕你欲求不滿,遲早會把我操勞到精盡人亡——」

「張天承!」我送了他一拳,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好啦,我知道錯了!」他摀著被我打紅的鼻樑。

看著他那副慘樣,我忍不住笑起來。「活該。」

內心的一些思緒也頓時清晰,現在看著他,只有以往的友情與親人般的親切,之前暫時的曖昧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好笑。

張天承還是張天承,我也還是我,誰都沒有改變。

果然,那只是個錯覺。

之後我和他又回復到之前的模樣,還是天天在鬥嘴,他也還是那副賤樣。

看著他正在球場上與朋友打球,我不禁想,我這輩子最不可能愛上的人一定有他,呵。

不知是恐懼還是期待。

望著牆上的月曆,還有一個月,我就要回台灣了。

感覺上一年真的很快,才一轉眼竟就只剩一個月的時間,原本平靜的心亦開始緊張。

不知道爸這一年來變得怎麼樣了。

一個月就在我夜夜失眠的狀態下渡過了,離別前一天班上同學為我和張天承舉辦了場派對,

當天我玩得很瘋,畢竟來這一年了,要和許多好友別離,心中總是不捨,

也不知何時會有再見面的機會,有可能這輩子就這麼一面之緣了。

多虧那場派對舒緩了我緊張的情緒,隔天一早我就和張天承搭車到機場。

看出我的不安,張天承輕拍我的背。

「別擔心,我相信一切都會轉好的。」

「嗯。」

是啊,一切都會有所不同的,離開台灣前所說的,我至今都還記得。

心情輕鬆不少,我跟他一路鬧到機上,結果又是慘遭空姐的白眼。

「醒醒,阿恆,台灣要到了。」

我揉揉雙眼往窗外看,熟悉地海島就在下方。

一種奇怪的感覺,才離開一年卻異常地想念這座小島,想念島上的他。

終於,我回來了。

辦理完通關手續後,我和張天承步出海關往機場大廳。

搭乘手扶梯時,我不時尋找著「他」的身影。

「小恆。」一聲日夜在我腦中迴盪的熟悉嗓音在人群中發出。

尋著聲音望去,高大的他依然在人群顯眼。

胸中一種梗了好久的激動突然化開,我竟開始微微發抖。

我愣住看著爸往我走來。

他擁抱住我,以親人的方式。

「來,讓爸看看你。」他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還是沒長高,跟個小鬼一樣。」他與往常一樣撫揉我的頭。

一直沉默的我終於忍不住,我將他深深抱住,把臉埋在他依然厚實的胸膛。

「爸,我好想你。」他還是沒變,他仍是我心中的他。

他沒說話,就這麼讓我抱著。

過了會兒,我才不捨地離開他的懷中。

「你就是小恆嗎?你好可愛喔。」纖細的女聲自爸身旁響起。

我順著方向看去,一名長相清新溫和的女性正對我微笑。

我疑惑地回望,印象中我並不認識這個人。

「都忘了介紹,小恆,這位阿姨是周晨雨,是爸在你去美國期間認識的。」

「你好,小恆,你叫我小雨阿姨就行了。」她的笑令人很舒服。

「妳好。」心中突然有種預感,疑慮為何她也協同來接機。

「小恆,其實我們正準備等你回來然後訂婚。」爸的聲音忽然變得好陌生。

之後爸講了些什麼,我就再也聽不進去。

訂婚……

原來,這趟回來不是為了童話中的轉折,而是要將一直蜷縮在美夢中的我搖醒,讓我去正視現實的真相,不在自我催眠。

不知不覺就做了一場好長的美夢。
現在,夢,
該醒了。








(八)

坐在爸的車上,這是回國後第一次真正與他讀處。

周晨雨阿姨因仍有事忙已自行坐車離開。

「在美國過得如何?」爸問我,神態輕鬆。

「還不錯。」我早已無力回他,僅只敷衍地帶過。

看著他與往常無異的神情,心中的痛更深……

為什麼,他能那麼輕易地在我面前道出訂婚的消息,而完全不顧我的感覺。 J

難道他不曉得我的心也是會痛的嗎?

他從後視鏡望見我的疲態,以為我剛回台灣時差還沒調適好,所以便不再吵我。

他真的這麼認為嗎?還是,他也在自欺欺人。

抵達家後,我逕自回到臥房。

門一開,沒有想像中的霉味,裡頭依然保存地與我出國前一樣,很明顯地,是有人刻意在維護。

看著桌面上我和爸的合照,裡頭我們笑得好真實、好純然,彷彿就應該如此下去。

曾幾何時,我們之間已不在透明,而是隔了一道我怎麼也穿不過的高牆。

這一個月來,我行屍走肉地過著日子,每日他與我說什麼,幾乎都聽不進去。

而我也刻意地疏遠他,他看在眼裡,卻不戳破。

這夜,爸坐在客廳看書,我洗完碗筷正要上樓時,他開口叫住我。  我倚著牆望著他,等待他說話。

他看我如此,先是嘆了口氣。「你到底怎麼了?」

你到底怎麼了?我冷冷地瞪視他,不敢相信這樣的問話會自他口中聽到。 為什麼,總是我最愛的人傷我最深……

一個月來所有隱藏住的不滿終於因他的一句話而崩潰。

「為什麼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問我怎麼了,你明知答案的,不是嗎?」

他忽然沉默,眼神轉闇。

他的不語更令我心痛,他寧可默認也不願為自己辯解?

「你怎麼能這麼殘忍,要在我歸國時以這種方式打破我的期待,那麼一年前我所求的答案,難道就是這個嗎?你說啊!」

我激動地抓住他的衣領。

「我問你你還生我的氣嗎,你說給你時間想想,然後呢,就這樣裝做沒事發生般輕鬆地向我說你要訂婚了!

你不曉得我有多喜歡你、多愛你嗎?為什麼總是如此傷我……」望著他的無動於衷,我終於哽咽得不能成語。

我將臉埋在他胸口,我任眼淚濡溼他的襯衫。

他就這麼放我在他胸懷流淚,沒有言語。

既心痛又眷戀地偎靠在他厚實溫暖的胸膛,多希望時間就這麼停止,那麼,我們誰也不需為了誰而傷心困惑……

不知過了多久,他沙啞著嗓,低沉地訴說一切。

「原諒我的自私,我從來就沒忘記過你的問題,只是,我不敢面對聽到事實後的你,所以我才選擇了這麼自私的方法告訴你。」

他緩緩道,彷彿正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蹦緊身體,顫抖地聽下去。

「我從來就不怪你,不管你喜歡什麼人,只要你幸福,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我真的無法給你你所想要的,

我只把你當成我最寵溺的兒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對你裝做若無其事,甚至……」他停了下。

「與周小姐訂婚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你放棄我所做的。」

他道出了驚人的事實。

即使聽到那場婚約是為我而訂的,但現在的我卻已沒心力去訝異。

他不在說,等我反應。

內心一片混亂,一直以來所寄予的重心忽然失去,徬徨與心痛同時侵襲我。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會快樂?」

他打破沉默,話中卻有無奈。

靜靜聆聽他的話,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亦是何等的自私,凝視他的憔悴,是我把他逼到這一步的嗎?

「給我點時間好嗎……」我離開他,起身回臥房。

坐在床沿,我看著桌上的合照不禁發起愣,腦中突地閃過一絲影像,我倏地自書櫃中尋找一本簿本。

拿起一本厚重的本子,我小心翻開,裡頭是一張張自小到大我和爸、媽的合照。

看著許多有趣的照片,小時的記憶立刻鮮明,嘴角也不自覺輕勾起。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會快樂?

他的話一直在腦中徘徊不去。

看著每一張照片裡他剛毅帥氣的臉龐,伸手輕輕撫摸照片中他微開的笑……

是不是,

該放手了?

兩天後他回來時我叫住他。

「爸,我有話跟你說。」

「我也事要告訴你,」他臉色疲憊。

「我和周小姐解除婚約了,我想我不能再自私下去而耽擱她,畢竟我對她沒有感情。」

「是嗎。」他和她已經解除婚約了,我想我該高興的,

但是,都無所謂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將哽咽往肚裡嚥。「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才發現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會一直執迷不悟,

不曉得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從他的表情,我知道我將眼淚隱藏得很徹底。

「但現在我想清楚了,才曉得自己錯得多離譜。」我頓了下。「爸,能不能抱我最後一下?之後,但願我們就真的只是父子了。」

他聽懂我的話,激動地抱住我。

我也回抱他,用盡此生最大的力氣想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這是最後一次以情人的方式擁抱他。

「爸,你還記得小時後有一次你抱著鄰居的小孩雲雲玩拋高高的遊戲時,我也搶著要玩的那件事嗎?」

「記得,你後來還吐了我一身呢,怎麼了,問這有事。」

「嗯,沒有,只是忽然想起。」我撒謊。

他永遠也不會曉得,那時候我之所以會吐在他身上完全是因為不想讓雲雲霸佔他太久,才會一時忘記自己才剛吃飽,

呵,真的很蠢。

原來我一直忽略一件事,就算我能跟父親在一起又如何,他對我的愛從來就不是我所想要的愛,

那麼綁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也只會讓兩個人痛苦。

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情我竟這麼晚才發現,我想絕大部份是我不願承認吧。

機場,我坐在候機室看著手上的書,忽然背後被一雙手拍了下。

轉頭看。「嗯,你怎麼會來?」

張天承聳聳肩,又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賤臉。「當然是來送你啊!不然呢,怎麼愛問廢話的毛病還改不了。」

「我走囉,掰。」敢訓我。

「喂喂喂,好啦,很沒風度喔你。」他哇哇大叫。

「不鬧你了,幹嘛,這次又是要去療傷嗎?」

「不,我只是不想再欺騙自己罷了。」他靜靜地聽下去。

「即使向爸表示我和他會回覆到以往,但短期內我確定自己還沒有那份勇氣面對他,

所以與其如此我還不如騙他我想去國外進修借以躲他,也好過每天膽戰心驚地怕他會發現我的心虛。」

「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不曉得,也許一、兩年,或者十年也說不定。」我笑笑地道。

「是嗎,那記得以後我去美國要來找我耶。」他又揉我的頭。

廣播傳出班機登機的訊息,我只好將手上的書收起,提著行李往登機門走去。

「別再送我了,我不喜歡離別的感覺,所以就不說再見囉。」我笑看著張天承。

「知道了啦,到了國外自己小心一點啊。」

我微笑不語,默默感受他的關懷。

轉過身往登機門走去,通過海關後,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這片土地……

什麼時候回來?

其實我自己明白,等到我能發自內心地在他面前微笑時,

那就是我回來的時候。

一個人一生中一定會找到自己最愛的人,

但你最愛的人不一定是愛你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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